
大年三十那天,天擦黑的时候,外头就开始噼里啪啦响了。我站在厨房里,围裙上沾着面粉,锅里炖着排骨,咕嘟咕嘟冒热气。老伴儿走得早,这些年都是我一个人操持年夜饭,习惯了。闺女小雅和女婿大军今年回来过年,我心里高兴,一大早就去菜市场挑了条活鱼,又买了二斤五花肉,想着给他们做顿像样的。
门铃响的时候,我正往饺子里包硬币。小雅一进门就喊“妈”,大军跟在后头,手里拎着两瓶酒,脸被冷风吹得红扑扑的。“妈,您歇着,我来。”大军把酒搁在玄关,撸起袖子就要进厨房。这孩子实在,就是有时候热心得过了头,我笑着把他往外推:“去去去,陪小雅看电视去,厨房这点活儿妈还干得动。”
电视里放着春晚,主持人穿着大红衣服,喜气洋洋的。小雅歪在沙发上嗑瓜子,大军坐不住,一会儿来厨房转一圈,问要不要剥蒜,要不要递盘子。我说你老实待着就是帮忙了,他就嘿嘿笑,露出两颗虎牙。说真的,这孩子比我闺女还黏糊,我嘴上嫌他烦,心里头是暖的。
饭菜摆上桌的时候,外头的鞭炮声连成一片。红烧鱼、四喜丸子、酱肘子、清炒时蔬,还有一盆热腾腾的饺子。大军把那两瓶酒开了,给自己倒满,又给我倒了一小杯。“妈,一年到头,您辛苦了。”他举杯,眼圈有点红。我知道他是想起自己亲妈了,他母亲走得也早,这些年他是真把我当亲妈待。
小雅在边上笑:“妈您看,他又要煽情了。”大军瞪她一眼:“你懂什么,这叫真情流露。”一杯酒下去,话匣子就打开了。说他们公司今年效益好,发了年终奖;说我外孙在学校得了三好学生;说明年想换个大点的房子,把我也接过去住。我听着,一口一口抿着酒,心里头又酸又甜。酒这东西,年轻时不觉得什么,上了年纪才知道厉害。我平时不怎么喝,今天高兴,多喝了几口,脸就开始发烫。
大军喝得更猛,白的掺着啤的,谁也拦不住。小雅拉他袖子:“你少喝点,待会儿又耍酒疯。”他把手一挥:“今儿高兴!妈做的菜,我得吃完,酒得喝透!”说着又给自己倒满。我看着他红彤彤的脸,想起第一次见他时的样子,拘谨地坐在我家沙发上,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。一晃十几年了,这孩子也四十出头了,头发都开始稀了。
大概十点多的时候,我起身去收拾碗筷。大军晃悠着站起来,说“妈我来帮您”,我还没来得及说不用,他脚下一个踉跄,整个人直直地朝我扑过来。我往后一退,后腰磕在沙发扶手上,整个人就倒进了沙发里。大军跟着压下来,一百六十多斤的身子,实实在在地砸在我身上。我脑子嗡的一下,下意识抬手挡,手肘顶在他胸口,他“哎哟”一声,嘴巴里喷出浓重的酒气。
“大军!”小雅喊了一声。
我脑子里闪过无数念头,尴尬、慌张、不知所措。可就在这时候,我听见小雅笑了。先是憋着,噗嗤一声,然后越笑越大声,笑得弯下腰,眼泪都出来了。大军趴在我身上也懵了,撑着胳膊想爬起来,手一滑又压下来,我被他压得喘不上气,推又推不动,心里头又气又好笑。
“你这死孩子……”我骂了一句,声音带着颤。小雅终于过来把大军拽起来,他站都站不稳,歪歪斜斜靠在沙发背上,嘴里含含糊糊地说“妈对不起”。小雅还在笑,笑得直打嗝,指着我们俩:“妈,你们俩刚才那姿势,跟摔跤似的……”
我坐在沙发上喘气,心跳得咚咚响。后腰磕得有点疼,但更多的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。我抬头看小雅,她眼角还挂着笑出来的泪,走过来坐我边上,搂住我胳膊:“妈,您没闪着吧?”我摇摇头。她靠在我肩上,轻声说:“我就觉得,您跟我爸还在的时候一样,家里有人气儿。”
那一瞬间,我突然明白了她为什么笑。这些年我一个人住,屋子大,显得空。小雅每次打电话,问得最多的就是“妈您吃饭没”“妈您一个人闷不闷”。她怕我孤独,怕我被岁月磨得没了生气。可刚才那一出闹剧,我跟大军像两个孩子似的摔作一团,她看见的不是狼狈,是我还鲜活地活着,还能跟这个家闹腾在一起。
大军在边上醒酒,自个儿倒了杯凉白开咕咚咕咚灌。我看着他后脑勺那撮翘起来的头发,想起他第一次喝醉是在我跟前。那会儿他跟小雅刚结婚,来家吃饭,被我老伴儿灌了二两,直接趴桌上睡了。老伴儿拍着他后背说“这孩子实诚”,小雅在旁边翻白眼。如今老伴儿不在了,这个实诚的孩子还跟当年一样,喝多了就往人身上倒。
外头的鞭炮声渐渐稀了,电视里开始倒计时。小雅起来收拾碗筷,大军靠在沙发上打呼噜。我坐在那儿,看着窗外的烟花一朵一朵炸开,红的绿的,把玻璃映得五彩斑斓。后腰还隐隐作痛,可我心里头踏实。这岁数了,最怕的不是磕着碰着,是日子过得没了声响。今儿晚上这一扑,把我扑回了烟火人间。
后来我帮着把大军扶进客房,他躺下就睡,嘴里还嘟囔“妈过年好”。小雅给他脱鞋盖被子,动作轻车熟路。我倚在门框上看着,忽然觉得这屋子又满了,跟当年一样。
凌晨一点多,小雅也睡了。我坐在客厅沙发上,给自己倒了杯热水。茶几上散着瓜子皮,果盘里剩了半拉苹果,酒杯东倒西歪。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,平时我肯定立马收拾了,可今儿我不想动。就想这么坐着,听着客房传来的呼噜声,听着小雅翻身时床垫的吱呀声。
电视已经没了节目,雪花点点。我关了电视,屋里暗下来,只有窗外远处偶尔亮一下的烟火。我摸着后腰那块磕着的地方,有点疼,可嘴角止不住往上翘。活了六十多年,什么场面没见过,可被女婿扑倒在沙发上,闺女还笑成一团——这事儿搁以前我想都不敢想。但偏偏就是这种想都不敢想的事,让我觉着日子还有奔头。
人这一辈子,年轻的时候盼着轰轰烈烈,老了才发现,最金贵的不过是大年三十晚上,一家人闹闹哄哄,哪怕闹出点洋相,也是福气。小雅笑的时候,眼里有光,那光我认得,跟三十年前她骑在我老伴儿脖子上看灯时一样。孩子们没变,这个家就没散。
我起身,把那一堆酒杯收了,洗了,倒扣在沥水架上。路过客房门口,听见大军的呼噜声停了,换了句含混的梦话,又接上。我轻轻带上门,回了自己屋。
躺下的时候,窗外的天边已经泛了点青白。我想起老伴儿,想着他要是在,看见今晚这场面,八成会拍着大腿乐,然后说“你看你这丈母娘当的”。我闭上眼,在心里回他一句:你懂什么,这叫天伦之乐。
后腰明天肯定得青一块,但那又怎样呢。我62岁了,大年三十晚上,被女婿扑倒在沙发上,女儿笑了。这事儿我能记一辈子,记到七老八十,记到哪天我动不了了,想起来还能自个儿乐出声。
日子就是这样,颠颠簸簸,磕磕碰碰,但只要还有人扑向你,还有人对着你笑出声,你就知道,你还没老到被世界忘了。屋里还热乎着,炉子上还坐着水,明早起来,给大军煮碗醒酒汤,再下几个剩饺子。他醒来准得不好意思,红着脸喊妈,我就拍拍他肩膀,说:“慌啥,妈又没怪你。”
然后,年就接着过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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